火舌舔舐着信纸边缘,带着浓重海腥味的火漆印记在铜盆里迅速蜷缩、焦黑。我盯着那跳动的火苗,直到梵音殊的狂放字迹彻底化为灰烬。

第七十一天的清晨,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雷雨的土腥味。

大局将启,跨国战船带来的海量现银一旦登陆,针对裴氏的金融防线将迎来终极碰撞。但王党的嗅觉极其敏锐,他们绝不会坐视市面上零散铜钱的枯竭。

“正院的防卫再加三层。”我站起身,对横梁上的薛弄影吩咐,“不要离开裴南栀半步,别让她看出任何端倪。”

我以核查死账为由,甩开府里的眼线,从侧门隐秘地前往教坊司。

教坊司下方的地宫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幽暗的霉味。

最近零散碎银与铜钱的大量调拨,让夜航船地宫里的响动比以往密集了许多。通道里,铜钱滑入铁皮槽的清脆摩擦声连绵不断。

我走到巨大的柜台后,和沈惊墨一起加固着通道的机关锁簧。

她低头核对账册,手指在算盘上拨弄,但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。她停下动作,抬头看着我。

“外头有些不对劲。”沈惊墨的声音很轻,“这几日,铜钱的流向太扎眼,这下面虽然隐蔽,但架不住有心人循着味儿找过来。”

我伸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安抚。

“别怕,这地方我留了底牌。”我走到角落死角,将从系统里抽取出的几枚震爆响炮塞进随身的袖袋里,拇指按在引信上。

第七十一天夜。

教坊司花魁画舫下方的地道入口处,水波微微荡漾。

晏无咎孤身一人站在这里。她没有带任何随从,白纱覆在眼前,苍白的脸色在无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。

市面上的零碎铜钱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口吞噬了,这让王党的军需采办陷入了困境。她顺着这股异动的源头,凭借着那份饮下剧毒换来的绝顶听觉,一路追踪至此。

“叮——”

极深的地底,传来一声极微弱的铜钱撞击铁皮的脆响。

晏无咎的耳朵微微一动。普通人根本听不到这种隔着数丈岩层的声音,但对她来说,这就像是在耳边敲响了鸣钟。她握紧了手中的盲杖,轻巧地跃入地宫水道,如同一只幽灵,企图摸清这股庞大资金流的去向。

夜巡的灯火昏黄摇曳。

我提着一盏风灯,走在最底层存放碎银的暗室通道里。

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冷意。没有任何脚步声,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极点。

系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刺耳的警告,我的后背瞬间绷紧。

“陆大人,这地下的老鼠洞,挖得可真是深啊。”

清冷的女声在通道尽头响起。晏无咎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,手中的盲杖前端,赫然弹出一截泛着寒光的短剑。

她能听见我的心跳。

我没有说话,任何言语在这种“心音捕手”面前都是徒劳。我直接后退半步,身体重心下沉。

“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,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三分。”晏无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短剑如同毒蛇吐信,精准地锁定了我的方位,逼近咽喉,连带起的剑风都刮得皮肤生疼。

我根本无法在近身肉搏中胜过她。生死毫厘之间,我果断掏出袖袋里的震爆响炮,猛地拉开引信,狠狠砸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。

“轰!”

极其刺耳的高频噪音伴随着刺目的强光,在逼仄的暗室内轰然炸开。

晏无咎惨哼一声,捂着耳朵踉跄后退。对她这种听觉被放大到极致的人来说,这种降维的战术噪音无异于用铁锤直接砸在脑仁上。

但那爆炸的冲击波也震动了本就年久失修的地下结构。

脚下传来令人牙酸的木纤维撕裂声。

“喀嚓!”

承重木板轰然断裂。晏无咎失去平衡,脚下一空,整个人向着下方漆黑的地下暗河深渊坠落。

那一瞬间,理智告诉我,只要看着她掉下去,王党最恐怖的盲眼军师就会葬身河底,我所有的隐患都将解除。

但看着那道清冷的白影坠入黑暗,一股护短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算计。

我猛地扑出边缘,半边身子悬空,右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拽住了她盲杖的另一端。

下坠的巨大惯性瞬间撕扯着我的手臂。

“呃!”

肩膀处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,关节硬生生脱臼,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神经。

晏无咎悬在半空中,短剑已经滑落深渊。她贴近我的胸膛,白纱下的脸庞满是错愕。

“你听得破天下所有谎言,”我咬着牙,冷汗顺着额头滴在她的脸上,语调却平缓得出奇,“现在听听,这救你的心跳里可有半分算计?”

在无光的虚空中,只有我急促却平稳的心跳声在回荡。晏无咎僵住了,她原本准备用内力震断盲杖同归于尽的手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那颗属于王党孤狼的冷酷心脏,在这真实的体温和毫无伪装的搏命面前,彻底乱了节奏。

我咬紧牙关,手臂上青筋暴起,凭借着仅剩的力气,强行将她一点点拉了上来。

刚一落地,晏无咎像一只受惊的野猫,借着反震的力道跃起,瞬间隐入了上方的暗巷出口。

她背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,外头的夜风吹拂着她凌乱的头发。

她剧烈地喘息着,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。那里,仿佛还能感觉到陆长舟胸膛的温度和那毫无杂念的心跳。

从小被当作兵器培养、饮下毒药换取听觉,她习惯了这世上的所有阴谋与冷血。可刚才那生死一线间,陆长舟宁可脱臼也没有松开的手,硬生生在她坚不可摧的信仰上砸出了一道裂痕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盲杖收起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身上被陆长舟握过的那截温度,许久未动。

“只是没查清账本……暂留他一命。”她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着,却破天荒地选择向王党隐瞒了在地宫的见闻。

地宫的危机因为一次意气用事的拼死相护而暂解,但我的左臂彻底软绵绵地垂在了身侧。真正的杀局早已在江南水路铺开,带着这一身伤,我要如何瞒过满朝的眼线,赶赴那风暴的中心?